“我怎么才能走出这座迷宫!”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弥留之际的西蒙·玻利瓦尔将军发出一声沉重叹息。在生命的尽头,这位曾为六个国家带来独立的“解放者”身陷一座政治与现实的迷宫,难觅出路:玻利瓦尔遭遇背叛与暗杀,旧日左膀右臂为各自派系而战,忤逆他的美洲联合之梦;玻利瓦尔不愿成为下一个恺撒或拿破仑,却要为新生共和国的铁腕政策背负独夫暴君的恶名;玻利瓦尔终其一生驱逐西班牙人,却发觉殖民遗产深入骨髓,让被解放的国度寸步难行……在绝望之中,他选择“自我放逐”,踏上一条没有目的地的流亡之路。英国学者约翰·林奇搜罗各方资料,还原“解放者”人生旅途的终点:拉丁美洲独立路上的“堂·吉诃德”,最后一次直面他的巨人与风车。本文摘自约翰·林奇著《玻利瓦尔传》,安梁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年9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我到府上想陪您一叙,奈何您早已动身离去。不过这可能也是好事,因为可以免去道别之际的苦痛。此刻我心情沉重,不知对您说些什么。言语无法表达我灵魂深处对您的感念。我与您相识多年,您也知道,我之所以对您感情深笃,并非膜拜您之威权,而是缘于您的友情。……无论您身处何地,都请您保持心情愉悦。无论您身处何地,我苏克雷都不会忘记您的恩德,一定会竭忠尽智为您效劳。
在卡塔赫纳,玻利瓦尔受到了热情接待,却也遭受了沉重打击。7月1日晚上9时许,两驾马车在玻利瓦尔住所停下来,蒙蒂利亚将军高呼:“将军,苏克雷在贝鲁埃科斯的山间被奸人害死了!”玻利瓦尔闻知,用手猛击前额,语气绝望:“上帝啊,他们让亚伯流尽了血!”他让众人离开,他要一个人静一静。他在露台踱步,坐卧难安,为苏克雷和哥伦比亚抑郁难平。苏克雷遇害的详情渐次传来:在回基多与妻子团聚的路上,苏克雷取道贝鲁埃科斯的山路前往帕斯托,尽管那一带是反政府武装和惯匪强盗盘踞之地,他依然相信自己的运气,没有带人护卫,也没有采取安全措施。结果,6月4日,苏克雷在此地被人打死,在一片沼泽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死时年仅35岁。各方势力开始互相指责,很快就把责任算到了考卡政府头上。谋杀案的幕后主使看来是奥万多,受雇枪手是阿波利纳尔·莫里略(Apolinar Morillo)和何塞·艾拉索(José Erazo),前者开了导致苏克雷死亡的致命一枪,此人后来受到了审判,最后被处决。在玻利瓦尔心里,苏克雷是他的精神与政治继承人,他的死去,宣告了革命的终结。玻利瓦尔致信玛莲娜,称苏克雷的死对于她、对于哥伦比亚和美洲都意味着巨大的损失,表示苏克雷的死“让我深深陷入无法言表的悲伤之中,我永远感念他的忠诚不贰、崇高品行以及卓越功绩”。他此时希望把哥伦比亚的迦太基——考卡魔鬼们的老巢——彻底摧毁,为“最无辜之人”苏克雷——欧洲将他的死视作“新大陆有史以来最黑暗、最不可洗刷的污点”——报仇雪恨。
玻利瓦尔曾经志在四方,足迹遍布千山万水,此时却只能孤独地待在哥伦比亚的一个角落里,没有了安逸与舒适。卡塔赫纳的炎热与潮湿令玻利瓦尔难以忍受,他焦躁地等待着收到用于流亡生活的钱款,然而钱却没有等来,阿罗阿铜矿无法售出,其他产业也没有收益。
到了这个时候,玻利瓦尔几乎在所有方面都做出了妥协。最为看重的美洲联盟事业此时已告失败,他只能为独立的厄瓜多尔总统弗洛雷斯将军送上祝福。至于乌达内塔,玻利瓦尔和他说话很坦率,言语中那种现实的口吻又让人吃不消。在美洲,民意代表众人愿景,而权力则意味着少数统治者可以肆意妄为。对于弗洛雷斯,玻利瓦尔只有一事相求:动用权力惩罚帕斯托,为他眼里完美无缺的苏克雷报仇雪恨。(他告诉弗洛雷斯)你一旦自知江河日下,就应放弃荣耀抽身而去:如你所知,我执政二十余年,仅总结出几点事实:(1)对我们而言,美洲不可统治;(2)投身革命,犹如在大海犁田;(3)在美洲,能做的只有移民海外;(4)国家将无可避免地落入不受约束的群氓之手,继而不知不觉落入各个肤色和种族的掌握微末权力的暴君之手;(5)我们一朝被罪恶所毁或被暴行所累,欧洲人甚至会不屑于征服我们;(6)如果世界上有哪一个地方有可能重返原始的混沌,那将是末日降临的美洲。
玻利瓦尔临终时领受了天主教圣事,施行者是埃斯特韦斯主教与附近印第安村落的一位神父。他做了临终忏悔,也接受了临终圣礼,以清晰坚定之声回答神父的问话。对于他此时的精神状态,有许多猜测与怀疑。如果他有所犹豫,可能源自对时间凝固的渴望、对临终圣餐的恐惧。玻利瓦尔在临终忏悔里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终傅(extreme unction)与圣餐领受都是重视承诺的圣事,有理由推断,他是虔诚无欺的。接下来,他确认了他的遗嘱,使用的是那个时代的通用措辞,而可信度毫不受影响。他宣称自己信仰三位一体,信仰圣父圣子圣灵,三者共用上帝之名,并坚持罗马天主教会的其他信纲,“我在天主信仰下得生,我将作为真正的天主教徒走完此生,直至死去”。玻利瓦尔宣布,除了阿罗阿铜矿与一些珠宝,他别无财产。他给何塞·帕拉西奥斯留下8000比索,以“报偿他的忠心追随”。他把自己剩余的个人物品、产业和收入留给了他的继承人——两个姐姐玛丽亚·安东尼娅和胡安娜,以及已故兄长胡安·比森特的孩子们。玻利瓦尔让自己的遗嘱执行人将苏克雷所赠之剑送还给他的遗孀,“作为我所一直珍视的与大元帅友谊之见证”。他向罗伯特·威尔逊将军表达了谢意,感谢“他的儿子贝尔福德·威尔逊上校品行端方,在我生命最后时刻仍忠诚追随左右”。玻利瓦尔留下遗愿,希望被葬在出生之地加拉加斯城。哥伦比亚人民:你们亲眼见到了我在暴政统治过的地方为实现自由而做的努力。我放弃了家产,甚至宁静生活,无私地尽力而为。当我确信,你们不再信任我的无私时,我放弃了权力。我的敌人利用了你们的轻信,践踏了对我来说最为神圣的东西——我的声誉和对自由的热爱。我成了迫害者的牺牲品,他们把我带到了墓穴的门口,但我宽恕他们。即将与你们永诀之际,我内心感到,应该让你们知晓我最后的遗愿。除了哥伦比亚的团结统一,我不祈求别的荣誉。团结的益处不可估量,大家应该为此竭尽全力。人民要服从现有政府,以摆脱无政府状态,圣祠的牧师要向上天祈祷,军人要用手中的利剑捍卫社会的权利。哥伦比亚人民!我最后的祝福是希望祖国幸福,如果我的死有助于止息派系纷争、巩固美洲人的联盟,那我将平静赴死。油画《玻利瓦尔之死》,委内瑞拉画家安东尼奥·托罗创作于1889年
玻利瓦尔的遗体经过了防腐处理,人们涌入暂厝其遗体的海关大楼瞻仰遗容。12月20日葬礼举行时,人们涌上圣玛尔塔街头,玻利瓦尔驯养的马匹身上披上黑布,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向大教堂的方向前行。庄严的进行曲奏响,钟声长鸣,安魂曲将“解放者”送往永生。他的墓地,正在大教堂之中。他的死讯并没有快速传布,人们知晓后也仍然是波澜不惊。伦敦《泰晤士报》刊出讣告:“凭借玻利瓦尔所掌握的资源,再娴熟的政治设计师也无法建构永久的社会秩序与自由。他已尽己所能,哥伦比亚与秘鲁现今的成就,都要归功于他的远见卓识与非凡才干。”委内瑞拉四分五裂,当年没多少人赞扬玻利瓦尔杰出的品行。12年后,他的遗体才重回加拉加斯。在他死后这12年里,面对政治上的幻灭现实,委内瑞拉人方才领悟,玻利瓦尔不是最坏的选择。1876年玻利瓦尔遗骸由加拉加斯大教堂移葬委内瑞拉先贤祠
1842年12月,玻利瓦尔被安葬在加拉加斯大教堂,1876年10月,玻利瓦尔被重新安葬于国家先贤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