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诗与画的生命史》,陆蓓容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11月即出缘起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乐声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疑绝,疑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缾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她说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蟇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妬。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云箆击节碎,血色罗帬翻酒汙。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他说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我们读诗,总是不自觉地侧重于它呈现的情境,难以揣摩作者创作时的用心,要时刻努力置换身份,才能稍稍打破这种思维习惯。在这一段,开头的“闻琵琶”,承载着上一节的“转轴拨弦三两声”一段;“闻此语”,又接应住“沉吟放拨插弦中”以下各句。这两个小句显然都是文章的间架骨骼。这会儿,大大小小的悬念都已经抹平,白居易本人就要走到舞台中央,去完成最后几个镜头了。他手上的牌已不多,当然要耐心仔细地打,才能把观众的心赢下来。
前一段中,琵琶女的自述,从“自言本是京城女”,至“老大嫁作商人妇”,都是同韵的句子,全押去声。至此,“我从去年辞帝京”,到“为君翻作琵琶行”,也如出一辙,不过全用平韵。用差不多的篇幅、完全一致的技法,来讲同样不幸的身世,就像在一部乐章中,安排两个相近的声部。那么,如何避免重复呢?那就让她的故事详于京城,而他的伤感全部系于浔阳;让她有盛极而衰的过程,而他只能凭着几曲“京都声”,回想起熟悉的繁华。
浔阳偏僻、卑湿、村鄙粗野。没有好音乐,也就意味着没有愉快的精神生活。作者把全篇唯一带有典故意味的句子放在了这里,“杜鹃啼血猿哀鸣”。蜀中的杜鹃、三峡的猿啼,都用于形容悲苦愁怨。不过,它们太常见了,即使不当作典故而视为实写,也不会妨碍读者领会其感情色彩。
倒是另一个问题,领会起来还费点力气。在江州,听不到名曲,住不上好房子。黄芦苦竹倒是自由自在,在潮湿的空气里尽情长高。鸟兽不解人情,山歌村笛荒腔走板,啼鸣、弹唱,都不管作者能忍不能忍,耐烦不耐烦。显然,从“浔阳地僻无音乐”开始,每件事都不由诗人自己选择。他唯一的自主动作,只是一次次独自倒酒喝。原来,琵琶女的“秋月春风等闲度”,与白居易的“春江花朝秋月夜”,乃是字面和意涵上双重的和声:她的青春和他的中年,都是可争取者少,不自由处多。
据说,人会给自己编织一张意义的网,悬挂在上边,安然过完这一生。固定的对象,可溯的因果,都是编网的绳子。沿着它走,遇关键处打个结,就能够知道来路,不容易落入虚空。可世上的一切常常重叠嵌套,许多结头打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团乱麻。她和他应该都不喜欢眼下的日子,只是在麻线团里走迷了路,被它挟裹到江州。
一生这么长,困局数不胜数,可人们常常不甘心承认这一点。要想保住精神世界的平衡,唯有把够不着、捉不住、控制不了的一切囫囵打个包,不再追问具体的原因,只管给它起个名字,叫作命运。这样,“我”未必清楚却必须承担的东西,便成了“它”递过来的潘多拉盒子。当我们说它力大无穷,搞得人生都成了被动语态,其实只是想在追寻意义的道路上松一口气。或者只是为了能继续在麻线团里走下去,不去追问能否挣脱。其实,从没在诗里出现过的命运二字,就藏在所有需要用“被……”来翻译成现代汉语的句子里。她被狎玩,被冷落,被抛撇,而他被安置在这样落寞的小城,偶然被她的绝艺提醒,被迫意识到了京城与浔阳之间的文化鸿沟。那当然也是政治、经济、地位等一切事物的鸿沟,可他不能说得再多。
故事因音乐而起,仍围绕音乐而终。白居易其实爱功名,所以写自己落魄的遭际,不免露出卑怯之气,但他毕竟不肯正面揭出思念京城的意思。捅破窗户纸未免俗得败兴,那会毁了诗。他一定曾在长安观赏过无数次琵琶表演,熟悉“铮铮然”的流行风格。只不过那时候,意气风发的京官还没听过乡野歌吹,不知道差距有多大。现在,命运让他知道了。
最后几句当然不只是在煽情,也在与长篇的各个情节遥相呼应,做出整理和总结。仙乐之誉,证明她“名属教坊第一部”,当之无愧。再弹一曲的求恳,兼解释篇名与创作动机。“凄凄不似向前声”,是承接最近一段上文:她听了他的故事,更加难过,曲声都受到感染,变得更加凄凉了。最后,别忘记:相见之前,她刚刚从回忆少年的梦境里哭醒。那么,此刻的他,就是因为“猛然体会到迁谪之意”,才如梦初醒,哭湿了衣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