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感知、转喻、所指、原型、迷思……在时下的学术与评论现场,很多概念和表述相当陌生、晦涩,时不时令人出戏。这些词汇,在中国境遇下被称作理论,更准确的称法应该是:框架。这些作为框架的词汇,为读者提供了词汇和意义之间的连接。今天,人们大多居住在城市,生活在各式各样的住宅,而不是自建的宅第木屋里,类比之下,人们也大多存在于这些作为框架的词汇之中,而不是相对自然的语言之中。语言陌生了,异化了。新的语言被制造了出来,在社会风潮、代理人、公共人的推动下,少部分语言成了人们最常使用的词语,作为框架的词语,作为标签的词语,作为极致黑话的词语。而它们构成了中国曾经熟悉今天又淡漠了的形式论。
赵毅衡 南方人物周刊 图
“文学文本,首先是形式的存在,”赵毅衡在《为建立一个形式/文化学所做的笔记》一文中写道,“而不是意图、主题、创作经验的存在,不是意义或效用的存在,不是内容的存在。”在这篇文章写作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符号学作为多种思潮中的一种登场了,非大主流,也有不少势量:1988年1月,李幼蒸、赵毅衡、张智庭等在北京开了中国符号学界的第一场会议/论坛,“京津地区符号学讨论会”。当年,赵毅衡尚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任教,负责一年制硕士的比较文学课程,精神分析、现象学、柏拉图连轴转,抽不出时间专注符号学。
日前,新民说·赵毅衡作品系列(《沙漠与沙》《当说者被说的时候 : 比较叙述学导论》)、意义形式论五书(《符号学原理与推演》《广义叙述学》《哲学符号学:意义世界的形成》《艺术符号学:艺术形式的意义分析》《符号美学与艺术产业》)、《赵毅衡论意义形式》《行易知难:赵毅衡文学论集》先后出版。另外,《大江东去:中国文学及其理论》(The River Fans Out: Literature and its Theories in China)也在近几年由Springer先后推出。 访问期间,赵毅衡先生谈吐间展露着饱足的谦卑与礼节。在大语言模型等新技术挑战、“颠覆”着人类的语言的今天,他给出的关于符号学、形式论的表达,不失为一种即时的回应。以下为访谈全文,已经赵毅衡审定。符号学的世界故事如何讲 至于这样的需求多了少了,没有统计资料,我们无从对比,当时民间的情况怎么样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印下来的故事并不太多,如果古代有录音的话,我们就可以知道语言究竟是如何起源的。现在媒介的发达,可能现在变异更多了,变化更多了,参与的人更多了,远远超出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可都是口授的,外婆说的父母说的,它的有效性可能超过了现在的网络传播。形式论在中国 其实,解答了一个问题就是用途,以后有没有用那是以后的事情。经世致用实在是大问题,全国有多少万大学教师,允许一两个做特别的思考,也没有所谓的损失,对吧?有部分人做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你说量子力学有用,因为你看到有用,先开始一点没用,是无用之学。 赵毅衡的源与脉 赵毅衡:一辈子的事 澎湃新闻:您后来回国并创办四川大学符号学-传媒学研究所。符号学-传媒学研究所出版电子刊《符号学-传媒学动态》、半年刊《符号与传媒》,以及“符号学丛书”“符号学前沿”“当代符号学译丛”“符号学译丛”等丛书。您怎么总结这些年的工作? 赵毅衡:符号学成了我一辈子的事业。在中国,符号学还是一个比较新的东西,需要好好努力。应当来说,瞧不起符号学的人挺多的,瞧不起的人大部分都不懂,不想弄懂,不耐烦,提不出这么多问题。文学界、艺术界、批评界往往是就内容谈内容的,不是形式意义的批评,至今为止还没有,我是觉得很遗憾。话说回来,我的工作也就是尽量把我的工作做好,我不去说服什么人,到了这个年龄,他坚持了一辈子,低于真实高于真实,低于生活高于生活,说惯了,就变成了这个东西的信徒了。 最近招学生、硕士生、博士生,拿好多奖一大串,我问他看了什么书吗?说不出来。这本书你看过吗?没有。搞什么鬼?你看,哪有那么多容易创新的事情,不读书成了大问题了。 澎湃新闻:您说您一辈子做符号学,很令人感动。 赵毅衡:现在人一辈子做不了多少事,能做好一件事,死可瞑目了,就是这样。说句老实话,我没有这么崇高的观念,我只知道人一辈子做不了什么事,真的做不了什么事,能把一桩事情做好就很不简单,我属于努力把一桩事情做好的人。当然,我不认为,形式能包打天下,我也不希望整个中国学术界做形式论。我已经选了形式论,就觉得形式论意义无穷,何必不做下去,我到现在还没有做完。 澎湃新闻:早期阶段,是什么促使您选择了形式论? 赵毅衡:人的本性。我生命中有一段时期,努力是没有用的,全靠搞关系,到最后可以考试了。领导跟我闹到什么程度,我就不详细说了,最后我初试考了社科院第一名,他就没办法了,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读书的机会,是个幸福。有次迎新大会,我就说你们要知道你们是幸福的。他们大笑起来,他们把考试当作一个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恨的事情。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出对人类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不做? 我最早做叙述学,再做符号学。目的很明确了,乐在其中,我也知道这个东西不可能每个人都认同,我自己把一个体系的所有的细节都穿透,那就是我的幸福。一辈子把脑子放在这个问题上是很大的福气,我谈的不是对人类有多大的东西,我谈的是我对这个体系能不能做到最大的极端。就是这样。 澎湃新闻:1978年,您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追随卞之琳教授研究莎士比亚,并开始研究形式论,某种意义上您是中国完整研究形式论的唯一学者。卞之琳于1964年聘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他研究莎士比亚、布莱希特以及艾略特。可以理解为,卞之琳教授信奉形式论吗? 赵毅衡:卞老师觉得他1930年代欠了瑞恰慈的债,瑞恰慈到中国来6次,是花了心思的,对卞老师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是中断了。1962年的时候,中国出了一本叫做《现代美英资产阶级文艺理论文选》,集合了当初的最主要信息,第一篇就是卞之琳译的《传统与个人才能》(该译本最早发表于1934年《学文月刊》第1卷第1期),这本书非常宝贵。到了1979年,这个事情已经过了快20年了,所以变成不仅怀念1930年代,而且怀念1962年。1962年是一个暂时放松的年代。他希望我在新的时代能够把这个工作搞下去,所以我一开始就选择了新批评,新批评是一个形式论,但不是典型的形式论。 到了伯克利,我才集中力量做的叙述。当时伯克利的修辞学教授西摩·查特曼将我引入了门,我在他的影响下写了《当说者被说的时候》。这本书到现在也并不懊悔,它解释了很多学生搞不懂的东西。这也有机缘。 我们那一代学者,学问是散的,大多是内容规定的,比如美国黑人文学、美国南北战争、美国超验主义,一辈子做一个内容性的东西,我一定要做出一个有规律的东西,那就是形式的。 (黄欢对本文亦有帮助,特此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