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叙述神话 1905年至1937年,数百名年轻白人男子从种植烟草的弗吉尼亚州和北卡罗来纳州来到英美烟草公司中国分公司工作,帕克就是其中之一。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全世界的香烟消费量急剧上升。美国南方人占据了公司每个部门的管理职位。理查德·亨利·格雷戈里(Richard Henry Gregory)来自北卡罗来纳州格兰维尔县,负责管理农业部门,美国南方人就是通过这个部门向中国农民介绍亮叶烟草和烤制(curing)系统的。 这些人处在一个巨大的关系网之中,这个关系网把来自美国南部偏北地区亮叶烟草产区的白人男性挑选出来,让他们进入美国和中国的新兴企业。这些人的父亲、兄弟和表兄弟则留在美国,在当地同时兴起的香烟公司从事类似的工作。要想成为这个跨国关系网的一员,必须是白人男性,并与亮叶烟草的种植、烘烤、拍卖或生产有一定联系。重要的不是这个人知道什么,而是他认识谁,因为对于那些有亲属从事烟草贸易的人而言,即使他没有接受过任何特别的培训,也没有什么经验,仍旧可以进入这个行业。这个关系网起到了管理系统的作用,它协调了美国和中国白领经理的聘用和安置问题;它与董事会一样,构成了跨国烟草公司的结构基石,更重要的是,甚至影响了日常决策和企业文化。 只有思考这个关系网是如何安排各级员工等运作问题,我们才能理解含有亮叶烟草的香烟品牌是如何在美国和中国同时迅速崛起的。20世纪20年代,中国消费者对由100%亮叶烟草制成的皇后牌香烟(Ruby Queen cigarettes)青睐有加,销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美国,用亮叶烟草制作混合型香烟的骆驼牌香烟(Camel cigarettes)销量飙升,遥遥领先于竞争对手。通过占领这两个巨大的市场,骆驼牌和皇后牌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两个香烟品牌,毫不夸张地说,它们也改变了世界。取得这些成绩之后,烟草公司走向了品牌化的前沿,尝试用新的方法来获得消费者的青睐,让他们甘心掏腰包。不论在世界哪个地方,香烟都成为城市“现代”生活的视觉化代表,而且由于它们在个人及团体社交中具有重要作用,香烟也成为各类人事争端与纠纷中颇具象征性的社交产品。仅仅靠向中国出口一根美国香烟,企业是无法实现这一壮举的。相反,这个关于香烟的历史叙述是两国间跨文化的交流成果,因为创新和生产是在日常的企业活动中发生的。骆驼牌香烟广告 然而,在美国烟草公司成立后,初建成员之一詹姆斯·B.杜克(James B. Duke)从金特手中夺取了美国烟草公司的控制权,并实施了一项激进的扩张计划。经过紧张激烈的竞争,美国烟草公司很快吞并了数百家经营嚼烟和烟斗烟草的公司。如此一来,美国烟草公司几乎完全控制了亮叶烟草的供应。这种商业行为甚至有面临法庭指控之嫌,但新泽西州的公司法和第十四修正案对私人财产和正当程序予以保护,该公司因而成功规避了政府的监管。 亮叶烟草关系网是企业扩张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中国和美国实地建设那些地理条件迥异的大型农业和工厂体系的过程中,这个关系网起到了指导和管理的作用。除根据种族、性别和地区来挑选某些白领员工外,这个跨国关系网还充当了亮叶烟草、香烟、亮叶烟草种子和相关管理知识的流通渠道。这些管理知识不可避免地掺杂了源自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色彩。此外,虽说这个关系网是企业结构的一部分,但它仍在美英企业帝国的海外落地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人们对企业帝国最好的理解是,它不仅仅是某种占领或统治势力,它还包含“由迁徙、信息、权力和规则组成的等级关系网,这些关系网由在全球流动的劳工、移民和管理者组成”。根据这个定义,我们可以认为亮叶烟草关系网是企业帝国主义的一种表现,给中国和美国国内都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反思创新 熊彼特本人呼吁学者们继续在史实中寻找这种模式的范例,20世纪60年代,研究人员开始把杜克视为创造性毁灭者的典型代表,然而对实际的历史记录却态度草率。著名的商业史学家小艾尔弗雷德·D.钱德勒(Alfred D. Chandler)在他的经典著作《看得见的手》(The Visible Hand)中阐述了这一观点:历史学家从不考证史实。从此以后,这一小则叙事几乎出现在每一部关于烟草或香烟的历史中,不论对其是批评还是褒扬的态度。这则不实之词从商业杂志流传到流行杂志和网站首页,从商学院流传到高中,甚至目前已被纳入美国大学的历史预修课中。换句话说,杜克发明卷烟机的叙事塑造了人们对资本主义如何运作的普遍看法。大英牌香烟广告反思扩张亮叶关系网的起源 相反,白人控制了刚刚萌芽的战后工业,确保制造业、种子开发、烟叶分级和销售以及咨询等新的白领岗位只属于白人。这是一个以土地掠夺和劳工制度斗争为开端的漫长而血腥的过程。暴力事件发生的时间具有季节性,每每都发生在亮叶烘烤过程中最需要黑人劳工的时段。还有很多大事件与亮叶产业有关。1870年,三K党在卡斯韦尔县暗杀了共和党参议员、亮叶烟草采购员约翰·斯蒂芬斯(John Stephens),黑人为争取自种烟草的出售权而展开激烈斗争。1883年,弗吉尼亚州丹维尔市的一场暴乱镇压了一个跨种族的政治联盟,该联盟威胁要在亮叶烟草产业中留住黑人劳工,以巩固自己的权力。最后,和美国南方各州一样,当地黑人和底层白人陷入了一种分成制,这意味着很少有人能赚到足够的钱来购买哪怕一小块土地。 美国烟草公司广告亮叶关系网和企业帝国主义 1902年,美国烟草公司以一种新的方式继续扩张。过去的十年间,它在海外并购现成的烟草公司,将其作为开发新市场的基础。美国烟草公司和帝国烟草公司合并成英美烟草公司,此举使得世界上最大的两家亮叶巨头并为一家,专门从事海外扩张任务。这次合并还让公司得以利用大英帝国的势力和大量基础设施资源。杜克在接受一家英国烟草行业杂志的采访时,对英美烟草公司的成立不吝称赞:“英格兰和美国应该在大公司里携手合作而不是彼此竞争,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和我一起,我们将征服全世界。”英美烟草公司和英美的政府都没有建立专门的联系,但其本身却是拥护帝国主义的。 这一时期,企业和帝国主义之间的联系并不新鲜,但这种关系正在转变。股份公司兴起于16世纪,这些受帝国特许的股份公司就像企业的左膀右臂。英国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哈德逊湾公司和很多其他的公司都被用于在殖民地前哨攫取资源和开拓市场。作为早期的殖民方式,这些公司中有不少都同时具备经济功能和政治功能。英国政府只在1857年收回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许可证并对印度实行君主统治,那一年正是该公司暴政引发起义的一年。由于种种原因,这些公司还可能或已经被给予很多土地方面的特许权,包括建设学校、教堂、公共服务和其他项目。然而,这个帝国企业三百年的历史并未终结,因为它为“私人”的商业公司和帝国当局之间发展新的关系奠定了基础。像英美烟草公司或者美国烟草公司这样的跨国公司并不是被某一个政府明确特许为殖民机构,而是在与多个帝国主义机构产生联系的过程中,取得了这种资格,并产生了不平等的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力。 英美烟草公司在中国的大规模扩张是亮叶公司新的启程。英美烟草公司的前身已经向中国卖了十几年的香烟,但是1905年建立工厂的决议对公司来说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起点。只要英美烟草公司收购的村井兄弟烟草公司能负责生产英美烟草公司在东亚出口的产品,公司只需通过中国的佣金代理人就能管理中国的销售情况。然而,1904年,日本将村井兄弟烟草公司收归国有。英美烟草公司失去了在日本的前哨,于是将目光投向中国。这次英美烟草公司不像在其他地区那样可以接管当地业已成功的烟草公司,于是没过多久公司就决定在中国建立一个全面生产中心,覆盖从亮叶种植到制作、包装香烟的整个流程。公司派了几十个外国经理,而不是少数几个。最终,共有数百位外国代表踏上旅途。 在中国,英美烟草公司称它受益于半个世纪以来的帝国战争及英、德、美、法、日五国的外交施压。鸦片战争以签订一系列条约而告终,中国被迫开放多个通商口岸,并给予英国公司许多特权。欧美国家以及后来的日本,都索要同样的特权。重要的是,这些特权里包括治外法权,即外国人在租界中只受他们自己的警察系统和司法系统监管,而不受中国官方机构管辖。治外法权否认了中国政府在他们自己土地上的司法权,而这被欧洲国家认为是理所当然的。1895年,日本在中日甲午战争中打败了中国并且为外国公司赢得了几项新权利,包括拥有地产的权利和在通商口岸投资办厂的权利。在世纪之交,由于建厂的权利获得了保证,像英美烟草公司这样的外国公司便把业务扩展到了上海。 到1918年,超过7000家外国公司将他们的总部设在上海,而为了迎合外国人,上海逐渐形成了精致的帝国主义休闲文化。英美烟草公司的外籍员工很享受这些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特权和服务,这里既有大量廉价的佣人,又有繁华的娱乐场所,包括上等的俱乐部、餐馆、赛马场和卡巴莱。上海的租界和商业区被称作外滩,并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而欧式办公楼和房屋的修建迫使大量中国人去往“中国城”。对英美烟草公司的外国代表而言,种族隔离的经历让他们对上海的环境立刻感到既独特又熟悉。像李·帕克后来回忆的那样,“对美国年轻人来说这里太棒了,因为在治外法权时期,我们住在一个小社区内,你可能会说这是种族隔离”。 很明显,种族隔离、公司和帝国主义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关系,但是中美两国之间的局势会如何发展却绝不是预设好的。公司帝国的权力很大,但也不能为所欲为。商品的价值需要依靠土地与成千上万人的劳动、支持和思考才能创造。许许多多的人共同构成了公司的骨骼,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但同时也有一些人却伺机破坏和拉拢。员工和消费者将香烟和品牌用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郑伯昭渐渐从英美烟草公司取得了足够的权利,可以在一些大事上做主,迫使英美烟草公司里的外国人适应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运作方式,而这种民族资本主义正是在他们的诱导之下才形成的。换句话说,形形色色的烟草公司是一个个庞大而混乱的组织,而且总是处在变化之中。 (本文摘自楠·恩斯塔德著《香烟股份有限公司:400-966-8255(家电维修号码分享)中美烟草贸易研究》,王晶译,新星出版社,2024年8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