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覃瑜曦 记者 徐鲁青界面新闻编辑 | 黄月从内卷到躺倒,从充满希望的一代到垮掉的一代,年轻人们总是被冠以不同的标签。在青年作家、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专业副教授顾文艳看来,她身边的青年正陷入精神搁浅,浪潮退落,一切坚固的东西似乎都在烟消云散。在她新出版的小说集《一跃而下》中,五个短篇小说里的故事人物几乎都有着现实原型,他们是与顾文艳一同接受了精英教育的中学好友们,在全球自由流动穿梭的“世界青年”,你能看到名校保送、美国藤校、多语背景的duke自我封闭的十年,祝力文穿梭在世界各地的恣意,几乎做到“完美人生”却依旧认为自己一事无成的林书奇......他们或挣扎或从容地延续着自身的优势,而生活的焦虑、阶级的冲突和动荡的世界无一不在审视着他们。 “我与世界的联系仅仅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而这个世界早已变得昏暗无常。” 在顾文艳看来,疫情后的焦虑与迷茫是世界青年精神搁浅的缩影,我们如今面临的是什么样的世界?未来的出口究竟在哪儿?“一跃而下”则是面对迷茫的自我救赎,他们最终会得到自由,还是虚空?01 世界青年还在各地穿梭,但精神正在经历危机界面文化:你在序言中提到,自己已经十年没有写过小说了,写作时创作的躯壳已经锈迹斑斑。那是什么促使你完成了这本故事集的写作?顾文艳:界面文化:这本书和你之前的创作有什么区别?你怎么理解这些变化?顾文艳:
《一跃而下》
顾文艳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4年界面文化:你怎么去看待过去这几年的生活?顾文艳:反观当下,我们90后甚至00后这代人是没有经历过任何风浪的,多数情况下,我们的日常生活就像感受不到一丝风的7月。5月我去俄罗斯进行文学交流,有两位作家一位从小生长在深陷战争与冲突的顿巴斯地区,另一位是刚从战争前线回来的空降兵,在他们之后发言的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确实就是这样。我在《世界已老》里写过:“有的时候,自由是一种关系,是我们和他人的关系,我们和世界的关系”,这也是我近几年意识到的。年轻的时候,我会觉得自由是一种可以拥有的东西,二十几岁在国外的时候,我觉得喝酒、抽烟和嬉皮士般的生活可能是自由,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自由其实不是什么能被拥有的东西,而我前几年我才真正发现,你处理任何的问题时候都得跟别人产生联系,跟世界产生联系。我认为有的时候,我们是想要跟大环境或是大历史产生联系的,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没有办法产生联系,甚至没有办法感受到,前几年的生活重新让我感受到了一丝联系,尽管它未必是好的。界面文化:回到这本书讨论的话题——世界青年的精神搁浅,精神搁浅的背后或许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在起作用,你的观察是什么?顾文艳:《水下之人》
吕晓宇 著
中信出版社 2023年搁浅是内外部两种力量作用的结果。回看过去十年,整个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2015年我从德国留学回来,经历了难民潮、极右翼和民粹主义运动,我真切地感受到世界开始变化了,紧接着是2016年特朗普上台和不断爆发的局部冲突......尽管一直有冲突,但是你能感受到世界各地的冲突开始加剧了,大历史已经悄然改变,它是导致搁浅的重要外部力量,只不过身处其中的我们感受并不激烈。造成搁浅的内部因素,在我看来是期望难以达成的无力感,举例而言,高中时我们会参加模拟联合国这个活动,大家在其中扮演不同国家的代表,就像是一群人在模拟自己跟世界的联系,然而模联的背后表达的是大家对你的期望:未来的你是必定要跟世界发生关联的,你会有精英才会拥有的,支配性的、统治性的权利,而你必须用精英的力量抵抗住时代与历史风浪。但这样的期望在过去几年当中并没有实现,真正的工作与生活当中存在着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刻,是那种你会觉得被机制性的东西压着或是被一些制度性内容控制着,个人能动性几乎没有了,甚至有的时候你会想要逃离一份这份体面的工作,这种逃离的心情在很多人那里都有,因为你发现了一些令你不满的东西,你想改变它,但无能为力。界面文化:无论在序言还是正文中,你都在勾画着自己接受的精英教育的面貌,在《恩托托阿巴巴》这篇中尤为明显。精英教育带给你的是什么?顾文艳:谈及精英教育,我想先厘清精英的定义。首先,精英必须是被人看见的,如果不被看见或是躲在暗处,那就不是精英,比如运动比赛里就有着精英赛和业余赛的区分,我曾经参加的铁人三项是业余赛,而精英赛就可能会去奥运会。精英赛的存在,就会让人有强烈地夺冠渴望,使其拼命用意志呈现自己的身体,因为会被人看到,被看到就有价值,这个价值不是实际的价值,而是存在的价值,因此外显是精英的核心之一。其次,精英身上是具有支配力量和责任的。我们在中学时遇到成绩好的人会用“他/她很强”来形容,你能在其中感觉到一种力量,这个力量可以转化为一种支配性的、统治性的,也可以是一种纯粹的或是像知识形式的力量,当你认可精英拥有某种力量时,期待与责任也随之而来,即:当有另一种更强的力量到来时,精英是可以用自己强大的力量抵抗的,在我的这本书里,被标榜为精英的我们显然没有抵抗住。精英这个词语就像咒语一样围绕在我身边。从中学踏上这条所谓精英的轨迹后,包括老师在内的身边人都会强调精英这一点,就像我在序言中写到的:“我们的老师从我们入学第一天就反反复复地告诉我们,我们跟一般的学生不一样,我们必须保持最开阔的视野,用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然而,离开了校园后,很多同学尤其是看过这本书的序言后,他们都会有同样的一种感觉:在某个时刻,自己所谓的精英人生被卡住了,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停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阻拦着。02 新的一代必须要一跃而下,跳出原来的世界界面文化:在讨论过去几年的生活时,你提到无力感,你的序言中也提到,在母亲偏执的努力下,你成为了如今的自己,而你感到疲惫不堪,你如何看待现在大家都感到非常无力的状态?顾文艳:界面文化:怎么理解“缺陷”这个词呢?判断某一方面是否有缺陷的标准是什么呢?顾文艳:我想在这本书里表达,有时候我们确实需要抛掉一些东西,并且把缺陷重新找回来,那时候才能感受到更平淡、更深度的满足感,这是我和我的初中同学们讨论出的共识:过去的我们都渴望攀爬和实现更好的自我,在某一个事业里面卷起来,成为一个非常出众的人。但是后来我们发现,当你要向更高点攀登的时候,你是要舍弃掉一些装备才能接着爬的,或者你突然觉得这条路根本不值得爬的时候,那你就应该跳下去,一跃而下。界面文化:刚刚你提到,我们想要成就更好的自己,需要舍弃掉一些东西,回归平淡。但现在的年轻一代好像提前步入了这个平淡的状态,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值得我干的事情?顾文艳:我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没有觉得一切是那么不值得追求的,或者我的个性本就如此,我一直认为我的原型是浮士德,想要去看到更多的世界,去追求更多的知识,对外界有一种渴望,总觉得不满足。但问题就在于,浮士德要获得更多的知识和经验,是要从书斋走向外部世界的,然而我们早就走出去了,但是最终却发现走出去也没有用,或者走出去也不是真正走出去,所以才会有精神搁浅的问题。年轻一代也同样面临着这样的命题,并且他们很早就发现了。界面文化:你觉得年轻人的一跃而下带来的更多是希望吗?顾文艳:界面文化:你在文中写道,2022年夏末的上海浦东前滩是平缓的灰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在其他短篇中,你同样在用灰色作为某种意象,它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顾文艳:
界面新闻记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