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铮、高峰枫(章静绘)《书自有命》,高峰枫著,艺文志eons·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8月出版,248页,58.00元《西书东藏:中国文化名家的外文藏书》,刘铮著,艺文志eons·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8月出版,306页,88.00元高峰枫老师的新书《书自有命》与刘铮老师的新书《西书东藏:中国文化名家的外文藏书》都是“关于书的书”,书名也都很有趣。先请两位谈谈这两个书名是怎么诞生的,以及撰写书中这些文章时的有趣故事。
刘铮:高老师为《书自有命》写了一篇序言《“事上磨炼”》,其中提到“事”与“理”、实践与理论的关系,有着非常精妙的阐述。《书自有命》里讨论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那么,您对理论是怎样的看法呢?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西奈抄本》刘铮老师在《西书东藏》的前言里特别写到,“着重事实的讲述,谨守实证的边界,不做理论的推阐”,“至于发挥与拔高,不妨留给踵继者”。您对中国文化名家的西文藏书的实证研究,主要在哪些方面下了功夫,又取得了哪些收获?周一良藏书,书前空白页有钢笔所书题记“周一良 甘九年二月十二日买于哈佛合作社”周一良藏书上的划线和批注两位的书里谈到一个共同的话题——辨伪。高老师特别谈及西方历史上几个著名的伪作,比如说《耶稣之妻福音书》、肖斯塔科维奇的《见证》等。能否请高老师谈谈,如何看待有些人怀着特殊目的制作赝品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刘铮老师研究签名本,或者说,研究藏书者给予书籍形态的改变,也需要对造假现象进行辨伪。书里说到的不多,能否请您谈谈这个话题?刘铮老师谈到钱锺书先生早年晚年字迹的辨别,您这本书里占篇幅比较大的内容是关于钱锺书的藏书,请您深入介绍一下。钱锺书毛笔所书“借痴斋藏”1949年6月18日,钱锺书正在读英国诗人塞西尔·戴·刘易斯(演员丹尼尔·戴·刘易斯之父)写的侦探小说《奇境中的恶意》,他在作者名后加了一句英文附注:Pseudonym of C. Day Lewis the poet(诗人C. 戴·刘易斯的笔名)高峰枫老师最近对“西方伪史论”又有评论,是今年唯一又在《南方周末》上愿意实名就此事发声的学者。能不能请您谈谈这个话题?两位怎么看待电子书?
高峰枫:我先从研究者的角度谈谈电子书。图书形制的改变,会带来很多变化,比如西方古代的卷子本,每次都是一扇一扇地打开,看完以后要把这个卷子倒着卷回去。而册子本的容量非常大,翻页很方便,所以很多人猜测,册子本之所以取代卷子本,主要是因为其实际的功能。册子本可以订得很厚,而一张卷子本最长也就十至十五米,容量相对有限。所以图书形制的改变带来了阅读方式的改变。
至于电子书时代,我自己最深的感觉是这样的。我出国留学归来时,以为很多过于专业的书未来不容易见到了,就复印了一大批,又费钱又费力。但是回来以后,其实也都没怎么看。再过几年,这些书忽然都有了电子版,在网上可以轻易获得,让我感到非常沮丧。2018年我开始使用“电子纸”来读PDF版的学术书和论文,因为需要引用准确的页码。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很多学术书根本不需要去买,很多以前复印过的外文书都可以扔掉,因为我可以把原来做的批注直接挪到“电子纸”上。这种改变对于读学术书来说,是极度的利好。有大量书籍根本不需要实际拥有,对于研究者来讲,看完一遍,把最精彩的论证和结论记下来,书就可以扔掉了,因为以后大概率再也不会看了,这些书毕竟不是那些需要反复阅读的文学经典。
我读大量的外文论文和学术专著,都会有很矛盾的感觉:很多书如果不看,觉得不踏实;看了以后,又发现写得并不怎么样。每个领域每年都出很多种书,真正好的书其实很少。一般的、中等的、中等偏下的书,不看难受,看了以后更难受。如果花很多钱买了新书,看了以后发现这本书非常烂,这是让我最恼火的事情。所以有了电子书以后,我觉得特别好,可以迅速看完,提取要点,没有任何压力,也不会恼火。
在图书电子化程度越来越高的今天,十七、十八、十九世纪以来的西文书都大量电子化了。之前,这些没有现代版的实体书在国外基本上只有较好的图书馆、档案馆收藏,如果自己不出国,是没法看到的。而现在网上的资源已可称海量。我经常跟学生说,现在再也不能以找不到研究资料为借口了。现在能读到的书是太多了,而不是太少了。你现在大可以研究西方学术中很偏僻的题目,可以研究没有任何现代印本的十七、十八世纪的作家,根本不需要出国。因为有了电子书,这为研究西方文学和学术、特别是比较偏僻的作者,都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从出版和商业的角度,大家对电子书会有另外的解读。而作为专业读者,用了“电子纸”之后,我的学术阅读数量和速度都提高很多。电子书让我得到了多方面的解放,给我做研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所以我特别感激技术的进步,这是十几年前无法想象的。
刘铮:目前我们所处的状态,是从实体书到电子书的革命发生前夜的状态,可以类比为十五世纪中期谷登堡已经把活字印刷机发明出来,但成本还比较高,印本也还没有替代写本的那个时间点。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现在这种由木材制成纸张、在纸张上印字给大家读的实体书一定会消亡。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完全消亡呢?因为它的电子介质还不够跟人体贴合。如果有一天技术的问题完全解决了,它就完全消亡了,会与谷登堡之后写本的消亡一模一样。
我们都是身处历史转换期的人。因为我有这个意识,才会强调一些留有阅读者痕迹的书籍值得保存,如果不保存就可能湮没。我对书的理解,也可以说是一个比喻吧,其实是这样的:书有二元性,既有“灵魂”又有“肉体”。“肉体”就是物理存在的形式,比如新旧约《圣经》,可以从羊皮纸、谷登堡时代的纸变成今天的纸,甚至可以跨越语言的边界,变成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肉体里的托生。这个灵魂没有变,但是他托生的肉体可能千姿百态,而且可以穿越历史,一代一代有所变化。这个灵魂是固定的东西吗?我不认为是,我甚至认为它只是个字符串。
从翻译的角度容易理解这个问题。比如有人问我:你读过《荷马史诗》吗?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难以回答。因为我没法用古代的希腊文读荷马,虽然我读了译本,而且读了不止一种语言的译本,对这书明明知道很多,可是我能算读了这书吗?在古代,它可能是一个卷子;在今天,它是我们手中印刷出来的书。未来的人们也许根本不用展开具体的物质存在,可能一个字符串在他眼前飘过,就是书了。一本书可以有完全不一样的“肉体”。
作为好古者,我们对以往的“肉体”有一定的迷恋。我相信历史趋势会使我们都变成尘埃,变成微不足道的东西,这些书籍也必定要湮灭。但是目前我们花这么大力气想把它们留下来,恐怕只是为了给我们自己带来安慰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