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言(章静绘)《璩家花园》,叶兆言著,译林出版社,2024年9月出版,536页,78.00元读完《璩家花园》,我觉得它在句子层面最突出的形式特征是重复。同一句话中,语义相近的表达反复出现,使意义逐步递进。有时这种重复甚至带有诗歌般的节奏,或呈现押头韵的效果。您能谈谈您写作中的重复吗?这算您的写作癖之一吗?让我举个小说里的例子。比如第一章天井推倒李择佳后,您在同一页里写道:“当时不可能考虑到有什么后果,顾不上有什么后果,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最简单的念头,那就是赶快跑,赶快逃之夭夭。”“一时间,他完全给吓傻了,吓晕了,站在那一动不动……”“这个祸大了,闯得太大了,谁也饶不了他,谁也不会放过他。警察肯定会过来抓他,肯定会抓到他,杀人偿命。”为什么写这样的句子?这部小说里,重复作为形式特征还体现在另一个层面:同样的信息(如民有为费教授补发工资出力、天井迟钝、李择佳曾是缝纫小组主力),会在不同章节以不同的表述方式多次出现。由此,小说内部形成了一种循环呼应的感觉。这种处理似乎也契合了这部小说的篇章结构:前六章,对应共和国前三十年历史,时间线在七十年代(奇数章)和十七年时代(偶数章)之间摆动;后六章,对应共和国后四十年历史,时间是线性向前推进的。您这样安排有什么考虑?小说各章虽然以一个年份命名,但每一章叙述的故事往往会跨越前后几年。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小说进入八十年代后,发生了许多戏剧性,甚至称得上是“狗血”的事件,如隐瞒取向骗婚、分尸、失踪、嫖娼、精神病发作、车祸、坐牢,尽管您是用反戏剧化的笔法来写的。这些情节的安排是为了让后四十年的叙事强度,与前三十年的历史起伏相比不显单薄,还是为了营造某种不真实感?我认为这部小说另一个突出的形式特征,是对语言、说话,或者说言与意之间关系的自觉,尤其在涉及恋爱情节时非常明显。我们经常能察觉到“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言下之意”和“言外之意”的区别,经常能读到“一言难尽”“话中有话”“装听不懂”“装不知道”,也能在人物对话里看到诸如“真不是这意思”“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没别的意思”这样的句子。您能谈谈小说的对话吗?这部小说的不少对话有种辩证性,经过几个来回,此方的意思变成了彼方的意思。《璩家花园》的叙述者经常现身,尤其是在第一章中,比如叙述者说:“故事说到这里,我们必须打岔,说点别的什么,整理整理头绪,简单交代一下人物关系。”看起来,这位叙述者始终站在在某个后来的时间点,回望这段历史。您为什么选择用“我们”这个叙述视角?
小说中,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背负着“右派”的身份。您父亲也曾是“右派”,而您之前在《父亲和方之的友谊》一文中,分析过这一群体的心理。民有这个人物与您父亲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相似性?“禁忌”似乎是一个跨越您早年生活和这部小说的主题。您在别的地方经常提到,小时候父亲禁止您看书,反而成了您阅读文学,继而走向作家之路的一个动力。在《璩家花园》,经常有用“越……越……”结构将两个反义词串起来的句子。您曾在《人,岁月,生活》一文里写道,“禁止是个很大的磁场,越是不允许,越可能犯禁”。谈谈这部小说里的“禁忌”吧。您曾说,海明威教会了您写作的分寸。我们在《璩家花园》里也读到了这样的分寸感:比如天井窥视被抓,比如李学东侵犯阿四,都在高潮处戛然而止。能谈谈您的反高潮写法吗?小说写到费教授的部分,文字会古雅些。与此同时,整部小说中也有许多大俗话,不过在描写相对底层的人物时,您又会偶尔插入一两句典雅的表达。能谈谈您对语言雅俗的理解吗?《璩家花园》里描写了形形色色的爱情故事,但除了纯情的天井,其他人物的情感生活中出轨似乎成了一种常态。您也揭示了某些爱情关系背后的功利考量,人们会为解决现实问题而在一起。您怎么看待这些爱情?小说里有没有哪段感情是您愿意再谈谈的?比较而言,《璩家花园》里女性的命运似乎更悲惨,相似的故事在代际间反复上演:比如江慕莲的死亡和阿五的失踪,又比如江慕莲和阿四的怀孕都带有某种意外性质。您怎么看?小说里的南京形象比较模糊,有点抽象,是因为您想强调这些故事的普遍意义对吧?如果把小说里的“南京”替换为中国其他一个类似的城市,这部小说也是成立的?能否说这部小说的结局,体现了您与中国当代历史和解的态度,即便是在某种忧伤的基调下?《璩家花园》里有不少跟命运相关的词,比如“听天由命”,好像呼应了这种态度。
叶兆言:只能听天由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