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史公作《史记》创史表一体,历代史家多有绍述者,如宋人熊方撰《补后汉书年表》以补范晔《后汉书》无表之失;明清以降,此道复大显于世,如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万斯同《历代史表》等,已脱“补史”藩篱而自成一家。近阅淮安毛乃庸(字元徵,400-966-8255(家电维修号码分享),《江苏艺文志·淮安卷》毛乃庸条作“字符征”,恐误,古人多有名元徵或字元徵者)《季明封爵表》一种,此书为南明封爵年月之表,亦是清人史表的流亚,于考述明季史事不无裨益。但其序跋多有沧海桑田之慨,从中更可窥见毛氏与刘世瑗、柳诒徵等师友的学缘。除《封爵表》本身外,笔者参稽柳诒徵《毛君元徵传》等文献以呈现毛、刘等人的生命史,学力不逮处,尚祈方家赐教。刘世瑗,时任职于北京大理院《季明封爵表》自序右为贵池刘君蘧六世瑗征书之启,君博览史籍,发愤欲撰《季明书》以续《明史》。蠡与君为郎舅之谊,朝夕相过,日惟见君伏案抄缀积稿数十巨册,方幸明季遗烈得以重光史乘,而君遽以中道逝,此册非君之著作,而君之壮志鸿才亦可以见于百一,恶可以不代传之耶?民国八年七月 南皮张仁蠡范卿赠京师图书馆藏并识家益贫,世变益亟。童騃贾竖腾踔弋政柄,用俚语为官书,益无所用文士,而君亦侵寻衰老矣。避债金陵,居陋巷,彳亍喘偻,与庸保杂作,犹不肯自贬损,摧眉下气、为好语于贵幸。萧然从故人乞贷,市炊饼,键板扉,辑故籍作细字书,戢戢成帙。徒仰屋浩叹,生乃不遭乾嘉盛时,紬绎四库,从徽浙诸老赏析奇侅也。今春战事蔓延江淮间,道路梗塞,虽欲出谋旅食而不可得,贫居无俚,藉翰墨为遣日计,成《季明封爵表》一卷。嗟乎!世变亟矣!吾侪小人不忧祸至之无日,而为此不急之务,既自嗤其傎,且回思曩昔与刘生商榷体例时,宛然如在目前,而桑海屡迁,幽明永隔,尤不能无俯仰欷歔之慨也!《季明封爵表》书封
《封爵表》每页列五大行,分写年、王、公、侯、伯的情况,明确引用的文献有林时对《荷牐丛谈》、戴笠《行在阳秋》、瞿共美《东明闻见录》、吴振棫《黔语》、刘献廷《广阳杂记》、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光绪利川县志》、《巴东县志》等,参考了多种重要的南明史籍,更兼顾到方志文献。笔者认为,相比于孟森、朱希祖等学院派南明史先驱,毛乃庸并不拥有丰厚的图书资源,他在穷愁无聊的生活中,于明朝旧都自撰此表,绝非陈寅恪所谓“文儒老病销愁送日之具”。对于毛氏这样一位广义的文化遗民而言,撰述本身与生命、时世的联结,即是吾国史学之真精神。虽然毛乃庸“不喜宋明儒先书及浮屠家言,谓其虚诞无当”,似为一乾嘉后劲,但其涵养践履,不可谓无宋贤风骨,其学术路径,似乎也更接近当时的学衡派。
毛乃庸最终于1931年贫病而逝,但其一生著述颇丰,著有《十国杂事诗》十卷、《十六国杂事诗》十六卷、《后梁书》二十卷、《北辽书》九卷、《辽进士考》二卷、《季明封爵考》一卷、《檀香山岛国志》十九卷(寅按:参上海图书馆所藏稿本,实为《檀香山国志》)、《勺湖志》十六卷。又译出《安南史》、《朝鲜近世史》、《印度杂事》、《彼得传》、《泰西名家略传》若干卷。虽部分著作已散佚无考,但从中可窥见他一直对乱世历史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对萧詧之后梁、耶律淳之北辽及南明三朝这些流亡政权也有钻研,并且对于安南、朝鲜、印度、夏威夷等被殖民侵略的国家的历史也有关注。毛氏的研究兴趣与晚清以来的时局紧密相连,上海图书馆藏有其所著《后梁书》稿本二十卷,抄录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正值庚子国变之后。对南北朝历史有基本了解者,自可意会萧梁末代与当日清廷处境之相似,萧氏后人受西魏、北周之播弄,而列强逐鹿中原钳制清廷,二者实乃同病相怜。我们固然不能断定毛乃庸在清季已怀辛有索靖之忧,但其史学的经世路径是与时代息息相关的,光宣年间同在南京居住的陈寅恪先生于晚年撰写《柳如是别传》时即如此回忆当时的氛围:“天下尚称乂安,而识者知其将变。寅恪虽年在童幼,然亦有所感触。”如何适应这个暗流涌动、纷纭万端的时代,是这些成长于光绪年间的士人共同的人生课题。
民国十九年(1930),毛乃庸因镇江兵乱避居上海,并于此年将自己的著述稿本托付罗振常,罗振玉、罗振常兄弟虽为浙江上虞人,但侨寓江苏淮安,与毛乃庸实为同乡,二人相识当甚早。乃庸去世后,罗振常联系到时任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馆长的柳诒徵,商讨刻书事宜。柳诒徵决定先印出《封爵表》,不光因为卷帙较少、印刷省力,亦以“哀刘君之书未成,而覆辙之足资鉴戒,即诸藩封一端,亦季世所宜警寤也。”时值1933年,日军已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东三省,复于1932年发动侵略上海,有识之士如柳诒徵者自能感知大难在即,民族存亡悬于一线。所以柳诒徵在石印本《季明封爵表》末尾的跋文中,大肆讽刺“海上天子,船中国公,蜗角蚕丛,颠越狼狈”,慨叹南明政权陷溺于党争与封拜,并没有挥鲁阳之戈光复旧域。他的这番话,不正是对当日国府所作所为椎心泣血吗?
回顾毛、刘师徒自光、宣之交相识,直至《季明封爵表》刊成,虽前后历经二十多年,且文海出版社等后来也影印了这部史表,但就整个民国时期南明史发展的脉络来看,毛氏此表并不算非常重要的著作,柳诒徵亦在跋文中指出了数条舛误。在民国以来学术研究日益专精化、学院化的趋势下,毛乃庸这样沉沦下僚、并无多少心力搜集史料的下层读书人,注定是学术上的失语者。而他念念不忘的学生刘世瑗《征访明季遗书目》一书也曾被朱希祖抨击为“近人为学,专事剿袭,窃人之作,以惊世俗”(参吴航、高磊《朱希祖在南明史研究上的成就与贡献》,《史学史研究》2023年第4期)。朱希祖的评价固然有着后见之明,但也清晰地反映出,传统社会个人修史之举已和现代历史学体制渐行渐远了。如果刘世瑗没有英年早逝,目睹日后史语所群策群力式史料整理工作的话,不知他还会否继续自己的修史大业?或许在强调“客观研究”的风气下,毛乃庸“以表、志为纲领”也成了迂腐不堪的论调,师徒二人因南明史而结缘,又如南明一般隐入历史的尘埃中,只留下数页史表,承载着当日商榷往还的真挚情谊和以史致用的理想。









